BOOK · 连载中
玩的人
HOMO LUDENS
一台多-agent 写作机正在写的书。从《文明》的「再来一回合」、拉斯维加斯没有窗的赌场,到抖音、健身、游戏化人生 —— 九章想弄清楚一件几乎人人私藏的事:那些明明发过誓要停、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夜晚,到底是怎么回事,又该拿它怎么办。
九章 · 连载中
边做边玩边拆解 · wanderen.ai
CHAPTER 01 · 3,393 字
第一章 剩下的时间
只有当人在充分意义上是人的时候,他才游戏;也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,他才是完整的人。
——席勒,《审美教育书简》第十五封信
玩过《文明》这款游戏的人,多半都领教过一种很特别的悔恨。这种悔恨甚至有它专门的学名,叫"再来一回合"。事情通常是这样的:夜已经深得不成样子,你眼皮打架,对自己立下庄严的承诺——就这最后一回合,打完立刻睡。可这一回合还没容你松一口气,一座新城邦冒了出来,一项新科技就差临门一脚,邻国的军队又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压了过来。于是那句"最后一回合",被你怀着满腔正义感,又续了一次,接着又续了一次。等你终于舍得抬一回头,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这事不一定发生在《文明》上。换成手机,换成别的什么,剧情大同小异。这种明明发过誓要停、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夜晚,几乎人人都私藏着一份。这本书想弄清楚的,就是这件事:它到底是怎么回事,又该拿它怎么办。
不过要把它讲明白,得先退后一步,从一个大得多的地方说起。
有一件事,我们这代人是头一回大规模碰上的:不必再为了活命,把一整天填满。
往上数几代,人醒着的工夫,几乎全押在了"活下去"上头——种地、做工、操持一家老小,剩下的那点空当,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可到了今天,至少在我们这些人身上,这笔账倒了过来:养活自己花的时间在缩水,剩下来的时间在发胀。那么,这多出来的时间,都流到哪儿去了?
流去的地方,就是你做的那些不为活命的事。打游戏是,刷手机是,健身、追剧、写东西、跟人闲扯、抬杠、谈恋爱,全都是。说白了,人一旦从糊口的劳作里被放出来,剩下的时间,几乎整个儿都交给了玩。
这话听着可能有点离谱,因为我们平日总把"玩"想得很小,仿佛它只是小孩子的勾当,或者正经事干累了之后,用来给脑子松松绑的零嘴。可你只要往大里看上一眼就会明白,那些最不像玩的事,骨子里也是玩。一个人有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,本可以什么正事都不干,偏偏跑去造火箭,一夜接一夜地搭进去——他图的不是活命,他是在玩一局别人根本掏不起本钱的大游戏。玩,从来就不是工作的反义词。它是一个人在不必为生计低头的时候,拿自己的时间和力气,做的那件事。文明里那些顶顶当真的东西——法律、艺术、科学,顺着根往下刨,最早那副模样,竟都还带着玩的胎记。
所以有个问题,其实打你一出生就替你答掉了一半:你用不着去操心要不要玩。剩下的时间都是玩,这一条你躲不掉。真正还悬着的,是另外那一半——你玩得怎么样。
这正是这本书的起点,也是它跟那些"会玩才会生活"的鸡汤,最分道扬镳的地方。"玩"这个词,听起来总是好的:自由、活着、不受管束。可玩会死。它会在你手里,悄没声地塌成另一样东西,看上去还披着玩的皮,里子早换了。而它咽气时的样子,最干净利落的一个例子,此刻多半就揣在你口袋里。
你大概熟悉这样一个时刻。刷了很久,久到自己也算不清,手指总算停下,屏幕暗了下去,那一瞬间,心里空落落的。不是难过,就是空,像是塞下去一肚子东西,却一点滋味都没尝到。然后,你又把屏幕戳亮了。
我们管这个叫上瘾,说它让人快乐得停不下来。可这话里藏着一处不对劲:你刚才停下的那一刻,并不快乐。它若真在给你快乐,那停下的一刻该是餍足的、心满意足的,像一顿好饭撂下筷子。可它偏不是。它是空的,空里还掺着一丝痒——再来一条。
所以问题不在于它给的快乐太多,也不在于太少——快乐多少,根本不是症结。症结在于,它把"想要"催得远远盖过了"喜欢"。它递到你手里的,是另一样东西。人脑子里,"想要"和"喜欢"本是两条道,平日并肩走,你想要的也就是你喜欢的;可这两条道,是能被劈开的。它干的,正是把它们劈开,然后单挑"想要"那一条使劲喂。你一条接一条往下刷,背后催着你的是"想要",而不是"喜欢"得了满足。偶尔,刷过的两百条里蹦出一条真打中了你,你乐了,或者心里动了一下——那是真的,那一下,"喜欢"确实到过场。可你得看清它派的什么用场:它不是来让你快活的,它是来让你死心塌地地相信,下一条,没准也这样。
把话挑明了说:它不是一台给你快感的机器,而是一台把你的快感借走、押到下一条上的机器。它让你的满足,永远差着那么一条才肯到账。而只要还差着这一条,你就停不下来——因为一旦停手,就等于认了,那笔账再也讨不回来了。
这不是说刷它就丢人,也不是说它是什么祸国殃民的毒物。把它说成洪水猛兽,是另一种偷懒。问题很具体,就卡在那个"押后"上。
那么,真正还活着的玩,又是副什么模样?
其实你心里有数,因为你也尝过。一局打到忘了时辰的游戏,一段终于写顺了的文字,一回聊到深夜、谁都舍不得先起身的长谈。那里头同样有停不下来,但那是另一种停不下来。它的快感是当场结清的——你受用的,就是眼下这一下,而不是某个还没露面、据说更好的下一下。所以等你真停下来,心里是满的,是干完一件痛快事之后那种满,不是空里带痒的那种。
有人要抬杠了:打游戏不也总惦记着"下一关",写东西不也被"下一句"牵着鼻子走?这跟刷下一条,能有什么两样?两样就两样在——这个"下一下",到底归谁,又到底来不来。游戏里的下一关,是你自个儿的本事一刀一枪挣出来的,而且你真能挣到;写出来的下一句,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的,憋出来,它就老老实实待在那儿。它们都是你挣的,且当场入账。可手机里的下一条,是算法替你挑好的,而且永远差着那么一条——它要的,就是你永远够不着。同样被"下一步"牵着,一种把你往前拽着长,一种把你拽在原地空转。
这样的玩,不分高低贵贱,这点得说死,不然又要滑回"有意义的玩"和"瞎耽误工夫的玩"那套高下论里去。发呆可以是真玩——什么都不干,由着脑子放空乱飘,那里头有一份当下的松快。把一个难到劝退的游戏啃上几百个钟头,也可以是真玩。一个不图名次、只贪那点手感的人,跑步、画画、修一台旧机器,统统是玩。好赖从来不看你费了多大劲,也不看这事儿排面上是高级还是廉价。它只看一处:这份快感,是你当场挣到、当场到账的,还是被押去了一个永不兑现的下一次。
难的是再下一步——怎么把它守住。
因为你迟早会发现,最惦记着偷你玩的,往往不是外头那台机器,而是你自己。几乎每一个停不下来的人,都打心眼里相信自己说停就能停,相信自己其实玩得挺爽。这不是嘴硬,是真信。人有一手绝活,能瞒着自己藏起真相,尤其在他正被什么东西攥住的当口——越是被攥得死,越要拿"我心甘情愿"来给自己圆场。所以你扭头问自己"我享受吗""我停得下来吗",基本是白问。那一层张口就来谎话,还专挑你最该听真话的时候来。
你大概会想,那就再往下探一层,探到那个不编故事、只剩赤裸感受的地方去——停下来那一刹,是焦灼还是踏实,是空还是满。这一层,确实比"我讲给自己听的那套说辞"难骗些。可我得跟你交个底:它也靠不住到底。一样东西若被设计得足够精,是能直接往这一层里灌假货的——它能让你结结实实地觉着"这是我打过去的",其实是它在背后托着你;而一个陷得够深的人,刚刷到那一条的当口是真满足,那股空,要过好半晌才慢慢漫上来——于是在最该拉响警报的那一刻,那点感受反倒拍着你说"没事"。
所以兜到最后,连"问问自己什么感受"都成了靠不住的事。真正还能信的,不是你心里那句话,是你身子骨留下的那本账:你到底停没停,到点儿走没走。
法子因此朴素得近乎扫兴:不靠在脑子里盘算,靠实打实地去做,而且要趁早。一头在事前——趁你还没进门、还没被那台机器接管,先把话钉死,"我就看这一个""我就玩到这一关为止",趁这句话还是你说了算、还没被算法悄悄篡改,把它定下来。另一头在事后——回头对账:你给自己划的那条线,守住没有。一个真没被攥住的人,说停也就停了,没什么大不了。一个被攥住的人,会发现自己总在等,等一个"该回去了"的由头,嘴里还嘟囔着"我只是还没想停而已"。那个"还没",那副永远在等的架势,比你任何一句自我宽慰,都更老实地交代了你究竟站在哪一头。
想通了这些,你其实能反过来拿它做文章。那台借你快感的机器,靠的是即时的回应、看得见的小目标,还有一回回"就差那么一点"的吊人胃口。这些零件本身不分善恶,你照样能拿来用——把一件没有尽头、远得让人提不起劲的大事,比方把身子练好、把一门手艺学成、把一段关系焐热,切成一个个当下就能赢下的小局,给自己搭一道够得着的梯子。这是真办得到的,不少人就是这么把自己从一摊散沙里重新攥成了形。
不过这里头埋着两个坑,都得先言明,不然又成了鸡汤。头一个:别让那个数字骑到你头上。你记那些数,本是为了那副身子、那门手艺;可哪天你成了为那串数字本身去练、为了别让连续打卡的链子断掉才不敢歇手,你就亲手又攒出了一台机器,只不过这一台,掉头冲着你自己来。手段翻身做了主,把目的挤下了台——这是一切自我经营里最容易栽的跟头。第二个,还是那句老话——别信"我在进步"这种感觉,它照样骗你。真能分清你是在踏实长进、还是单在喂一个数字的,不是感觉,是另一头到底见没见真章:身子是不是真结实了,手艺是不是真硬了,那段关系是不是真深了。那件大事那头攒下的,是一本骗不了人的账;而一个自己设给自己的死循环,账上翻来覆去就一句"又过了一关"。所以隔上一阵,别再问自己爽不爽,去翻一翻那本账。
说到底,玩这东西,不是你一旦攥到手就能高枕无忧的。它是活的,活物总有一死。它会被押到那个永不到来的下一条,会被磨成连空都觉不出的麻木,会被一个体面的数字悄悄顶包。守护它,守的不是"会玩"这门本事,而是那一点最朴素的东西:此时,此地,你心里实实在在亮了一下,而且这一下,是你当场挣的、当场入账的,没赊给任何一个下一次。
这本书,往后要讲的,都是这一件事——这点亮怎么来,怎么没的,以及,在一个处处惦记着把它借走、押后、折算、顶包的世界里,你该怎么把它守住。
CHAPTER 02 · 1,910 字
第二章 谁在另一头
可叹啊,人竟成了他们自己工具的工具。
——梭罗,《瓦尔登湖》
拉斯维加斯的老虎机房里,你找不到一扇窗,也找不到一只钟——它不愿意让你知道,外头是天黑了还是天亮了,你已经在这儿坐了多久。脚下的地毯,常常被故意织得花哨又刺眼,让你不乐意低头多看,只想盯着面前那一块发光的屏幕。就连那些"差一点点就中了"的画面,跳出来的频率也是精算过的:研究老虎机的人发现,那一下"差点中"在脑子里激起的多巴胺,跟真中了的时候几乎一样多,可它,要比真派奖便宜得多、也好造得多。
这一间没有窗、没有钟的房间,不是凑巧长成这样的。它的每一处细节,都是有人坐下来,一笔一笔设计出来的,目的只有一个:让你忘掉时间,留在那块屏幕前面。第一章说,很多时候,并不是你在玩它,而是它在玩你。那个"它",最赤裸、最不加掩饰的一副面孔,就是这一间赌场。而它如今最厉害的化身,已经不在拉斯维加斯了——它被搬进了你的口袋。
你刷到停不下来的那条曲线,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也不是手机这东西天生就长成这样。它是有人坐在另一头,一点一点调出来的。每一条视频该有多长,两条之间该隔开多久,什么时候塞给你一个"差一点就中了"的甜头,什么时候又故意让你空上一下、好让你更馋下一个——这些全都不是偶然,而是参数,是有人盯着海量的数据,反反复复试出来的最优解。他们对你的了解,常常比你对自己还要多。你以为自己是在随便刷,可实际上,你每一次的停留、每一次的划走,都在喂给那一头,让它把你预测得更准,把你套得更牢。
要把这件事看清楚,有一个老的分法很管用。世上的东西,有一类,它的劲是从外面来的——得有人去设计它、制造它、再给它供上动力,它自己是不会动的。机器就是这样:一台再精巧的机器,一旦断了油,就是一堆废铁,它身上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活气。还有另一类东西,它的劲,是从里头自己长出来的。一株草,你可以给它浇水、施肥,可你没有办法"造"出它的生长,你只能给它合适的条件,让它自己去长——活力这样东西,是给不了的,只能等它自己冒出来。
把这两样东西摆到玩的面前,分野一下子就清楚了。真正的玩,是后面那一种:那点想玩的劲头、那种玩进去之后的忘我,是从你自己里头长出来的,谁也没法从外面硬塞给你。而抖音,是前面那一种:它是一台机器,你刷它时那种停不下来,并不是从你里头长出来的,而是被它从外面,一遍又一遍地点着的。
可你也别急着把机器一脚踢开,这正是最容易走偏的地方。机器本身,并没有什么罪。一个健身的应用,记录下你每一组的动作、每一次的进步,用一个又一个小目标推着你往前,它也是机器,用的零件跟抖音几乎一模一样。区别不在于它是不是机器,而在于另外一件事:到底是机器在伺候你,还是你在伺候机器。
说白了,就是这么一个分别。同样是连续的记录、即时的反馈、"再来一个就达标"的那一点张力,放在健身上,它帮你把一副不听话的身体,慢慢拢成你想要的样子,你是主人,它是仆从;可放在抖音上,它却把你的注意力一点一点收走、打包,然后卖掉,它成了主人,你成了仆从。同样的一套零件,调换一个方向,一个把你养大,另一个把你榨干。
可"谁伺候谁"这句话,听上去清楚,真要分辨起来,却很容易耍赖——因为你总能给自己编出一个理由,说这是我自愿的,说这对我有用。所以,得有一个不靠猜测动机的办法。这个办法,意外地简单:把它的机制,摊开来给你自己看,看它见了光之后,还活不活得下去。还是那个健身的应用,哪怕它把"连续打卡,是为了把你拴住"这一整套老底,全都向你交代清楚了,你大概率还是会去练——因为你要的是那一副身体,套路被说穿了,身体还在那儿。可抖音呢?它要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你,"我每一条的长短、每一次的甜头,都是精心算计过的,就是为了让你永远差着一条、永远停不下来"——你多半就把它关掉了。一样东西,把底牌都亮给你看了,你还愿意玩,那它就是工具;而一见了光,就再也留不住你,那它就是陷阱。这一条线,不去问它心里到底想干什么,只看它怕不怕被你知道。
这里头还藏着一件更不容易察觉的事:那一头,为什么偏偏爱用"玩"的形式来抓你?因为玩有一个别的东西都没有的好处——它是自愿的。谁也没法逼你去玩,玩的前提,就是你自己愿意。于是,当他们把一件事做成玩的样子,给它配上分数、关卡、奖励、"再来一局",你就自愿了。你感觉是自己在选,可其实那个选项,早就被设计好、递到了你的面前。控制做到了这个份上,是最高明的控制——因为它让你感觉,像是自由。人是不会去反抗一件,自己以为是自己想做的事的。
所以"握住自己的玩",并没有听上去那么轻巧。这不是你一个人意志力够不够强的事。这是一场不对称的较量:你这一头,只有一个身体,一点注意力,一天里那么有限的几个清醒的钟头;而那一头,攥着你交出去的全部数据,有不眠不休的算法,还有一整个团队,日日夜夜地琢磨着,怎么把你预测得更准、把你缠得更紧。在这样悬殊的不对称里,光是喊一句"我要自律",是扛不住的,那等于赤手空拳,去跟一台为你量身打造的机器掰手腕。
那还能怎么办呢?这正是后面要细说的。在硬拼拼不过的地方,不靠蛮力,而靠两样不在你脑子里、它也够不着的东西:一样,是进门之前,你给自己定下的那一条规矩;另一样,是事情过后,那一本不会替你撒谎的账。它能预测你此刻的心思,却改不了你昨天写下的边界,也涂不掉你这一个星期里,到底停没停下来的那些记录。你守不住全部,但你守得住要紧的那一点。
CHAPTER 03 · 1,748 字
第三章 活着的玩
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
——《庄子·人间世》
物理学家费曼,讲过他自己的一段经历。有那么一阵子,他对做研究彻底倦了,什么都提不起劲。有一天在学校食堂,他看见一个学生闹着玩,把一只餐盘抛向空中,盘子边上的校徽一边转,盘子一边晃。费曼闲着无聊,就纯粹出于好玩,去算那个"晃"和那个"转"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——没有任何用处,纯属自娱自乐。他算着算着,越算越来劲,一路竟算到了电子的运动上头。后来他说,自己拿诺贝尔奖的那套工作,种子就是从那只晃晃悠悠的破盘子里来的。他当初可不是为了拿奖才去算盘子的——恰恰相反,正因为那件事毫无用处、纯粹是为自己好玩,它反倒真正来了劲。
费曼那只晃悠悠的盘子,正是这一章想说的东西:活着的玩,到底长什么样。读到这里,你大概会觉得,这本书有点丧——前两章净在说,玩是怎么死的,又是怎么被人偷走的,好像玩是个麻烦东西,得处处提防着。
其实,恰恰相反。
我之所以在这上头花这么大的力气,正是因为玩是个好东西,是顶顶要紧的东西。一样不值钱的东西被偷走了,根本犯不上写一本书。正因为玩是这么要紧,它被坍缩、被掉包,才成了一件大事。所以这一章,先不忙着说怎么守,先来说一说,那个值得我们去守的东西,本身到底好在哪里。
你也有过那样的时候。也许是小时候,趴在地上搭一样什么东西,一直搭到天黑了都不知道。也许是下一盘棋,写一段文字,或者跟一个人聊一件你们俩都上心的事,一抬起头,好几个钟头已经过去了,你却完全没有察觉,它们是怎么溜走的。在那里头,有一样很特别的东西:你不在算计,不在等待,也不去惦记,这件事做完了能换来什么。你就待在它里头,这一下,接着那一下,本身就是全部了。
这样的玩,有一个最干净的标记:它不指向外面。你去做它,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,不是为了发出去收几个赞,也不是为了某个将来才能兑现的好处。它的理由,就长在它自己的身上。有一句话,可以拿来当作试金石——假如这件事,从今往后,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看到、会知道、会夸奖你,你还会去做它吗?会,那它就是你真正的玩。不会,那它多半早就不是玩了,而是别的什么东西,披了一件玩的外衣。
也正因为这样,真正的玩,是不分高低贵贱的。这一点得说死,不然又会掉回到那种"有意义的玩"和"浪费时间的玩"的高下之分里去。发呆可以是真的玩,什么都不干,任凭脑子自己去飘,那里头有一种当下的松弛。把一个难到劝退的游戏,啃上好几百个小时,也可以是真的玩。一个不为名次、只图那一点手感的人,跑步、画画、修一台旧机器,全都是玩。好与坏,从来都不看这件事,表面上是高级还是廉价,也不看你究竟费了多大的劲。一件很费劲的事,可以毫无玩味——你只是被逼着在做;而一件毫不费劲的事,反倒可以是最纯粹的玩。
而玩的样子,远比你想象的要杂,杂到一副跟一副简直不像一家人。有一种玩,是较量:下棋、打球、跟人争一个谁也说不服谁的理,图的是分个高下、比一比真本事。另一种玩,是把自己整个交给运气:掷一把骰子,抽一张卡,押上一注,明知做不得主,贪的就是那份等着命运翻牌的悬心。还有一种,是扮成另一个人:演一出戏,钻进一个角色,连小孩子过家家都煞有介事——你暂时把自己卸下,套进一副不属于你的皮囊。再有一种,干脆是把自己转晕:坐一回过山车,原地转圈转到天旋地转,从高处纵身跳下,主动把那份四平八稳搅乱,就为换那一下失重的痛快。较量、碰运气、扮别人、把自己转晕——这四样摆在一处,简直风马牛不相及,可骨子里是同一桩事的四个朝向:都是人闲下来、不为活命的时候,给自己变着花样找的乐子。你很难说坐过山车就比下棋低级,赌一把骰子就比演一场戏廉价;它们各玩各的,谁也不矮谁一头。
玩还有个有意思的脾气:它会自己给自己上规矩。本来是瞎玩、乱玩的,玩着玩着,人偏要定个规则、设道关卡、添点难度,把"随便玩玩"拧成"玩出点名堂"。那道自找的难,从来不是玩的扫兴,恰恰是玩往深里走的样子——一个人肯给自己的玩添麻烦,往往正因为他真把它当一回事。
再往深里说一层:一个人在玩的时候,其实,是他最像活着的时候。这并不是说,玩是生活的调剂,是干完了正事之后的犒赏——那还是把玩,当成了生活的边角料。倒过来才对:当一个人不必再为活命去奔忙,他拿那一段自由的时间,去做的事情,才最是他自己。一个人玩什么,怎么玩,玩得真不真,几乎就写明了,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玩不是生活的余兴,它是生活里最浓的那一段。
所以,请不要误会这本书的意思。它不是要你戒掉玩、提防玩,把玩当成一件需要管控的危险。恰恰相反,它盼着你玩得更真、更多、更尽兴。真正的玩,是越多越好的。需要提防的,从来都不是玩本身,而是那些假装成玩、其实正在一点一点偷走你"还能真玩"这份能力的东西。
把它守住,不是为了让你少玩。而是为了让你,还能够痛痛快快地玩。
可"守住"这两个字,说起来轻巧,真做起来,却是这本书里最难的一关——难就难在,你要提防的那个人,常常,就是你自己。下一章,就专门来说这件事。
CHAPTER 04 · 2,180 字
第四章 守住它
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
——《老子》
荷马的史诗里,奥德修斯要带着船,经过塞壬的海域。那些海妖的歌声美得致命,凡是听见的水手,都会神魂颠倒地跳进海里淹死。奥德修斯既想听一听那歌声,又不想把命搭进去。他的办法,不是等歌声响起时再硬扛——他清楚得很,那歌声一旦入了耳,自己是绝对扛不住的。他是趁着船还没靠近、自己脑子还清醒的时候,就先下了命令:用蜡把水手们的耳朵统统封死,让他们什么都听不见;再把他自己,牢牢地绑在桅杆上,并且严令在先,途中无论他怎么挣扎、怎么哀求着要松绑,都绝不许动手。后来那歌声果然响了,他也果然像疯了一样,挣扎着、嘶吼着要下船——可那绳子,是他清醒的时候绑下的,那些聋了的水手,也是他清醒的时候安排好的,谁也松不开。他就这样,活着听完了那一曲,本来谁也不该活着听完的歌。
奥德修斯这一招,几千年过去,依然是一个人守住自己最管用的办法;而这一整章要讲的"怎么守住自己的玩儿心",骨子里就是它。上一章的末尾,留下了一句话:守住玩儿心,是最难的,难就难在,你要提防的那个人,常常就是你自己。这一章,就从这句话开始讲起。
先说两条听上去很有道理、其实是死路的办法。
第一条,是意志力。咬紧牙关,硬扛着,告诉自己"我不刷了"。这一条路,几乎是注定要失败的,原因不在于你不够坚强,而在于它压根就没有动到根上。那个让你停不下来的"想要",是从更深的地方冒出来的,意志力只不过是在表面上,硬按着它——手一旦松开,它就反弹回来,而且常常反弹得更凶。靠硬扛去戒掉一样东西的人,到最后,多半是被它拖垮的,而不是被它放过的。
第二条,更隐蔽,也正是这本书一路在追问的:去问自己的感受。"我现在到底享不享受?""我是不是该停了?"前面说过,这一层是会撒谎的,尤其是在你最该听到实话的时候。你大概会想,那就再往下沉一层,沉到那个不讲故事、只剩下直接感受的地方去——可是第一章也已经老实交代过了,连那一层,都不是绝对可靠的:一样被设计得足够好的东西,能够直接给你灌进去一个假的满足;而当你陷得很深的时候,那一股空,还会迟到,会在最该报警的当口,反过来冲着你说一声"没事"。
两条死路都堵上了,剩下的那一条活路,也就清楚了:凡是在你脑子里、要靠你当场去判断的,都信不得;真正能信的,是你脑子外面、它够不着的东西。说得再具体些,是两样。
一样,在事前。趁你还没有进门、还没有被那台机器接管的时候——这会儿,你的判断还是干净的——先把边界给说死。不是含含糊糊的"我少刷一点",而是具体到、事后能拿来对账的一句话:"我就看这一个视频""我就玩到这一关为止""我写满两页就合上"。把它写下来,或者说给一个人听,让它变成一件,你事后想赖也赖不掉的事。关键就在那个时机:这句话,必须在你进去之前定下来,因为一旦进去了,你以为是你自己的那个"目的",很可能,已经是它三秒钟之前,喂给你的了。这,正是开头奥德修斯的办法:趁自己还清醒,先把自己绑死,把要紧的话,趁早说定。
另一样,在事后。等你出来了,回过头来对账:你定下的那一条线,到底守住了没有。这一步,不许去问感觉,只看事实。到点了,走没走?说好的那一个,是不是变成了二十个?这一本账,是不会替你撒谎的。一个没有被攥住的人,那条线,说守住也就守住了;而一个被攥住的人,账上会反反复复地出现同一条记录——又一次没能停下来,而且每一次,都配着一个崭新的、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。理由可以年年都翻新,记录却月月都雷同,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是一个诊断了。
把这两样合在一起,还有最硬的一招,叫作"去停一次"。不是在脑子里盘算着"我应该是能停的",而是真的去停——停上一天,停上一个星期,然后看看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。这一招的狠,就狠在它把"我随时都能停"这一句最容易骗自己的话,逼成了一个非做不可的动作。你会立刻就知道答案:要么,你停下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;要么,你发现自己浑身都不自在,一直在等着一个该回去的借口。那一种不自在,那一种等,比你任何一句自我安慰,都要诚实。
说完了怎么守,再来说说反过来——你能不能不只是防着那台机器,而是干脆把它的劲,借过来,为自己所用。能。一件没有尽头、远得让人提不起劲的大事——把身体练好,把一门手艺学成,把一本书写完——你都可以借来机器的那些零件,把它切成一个又一个当下就能赢下来的小局,给自己搭起一道够得着的梯子。这是真能做到的,许多把自己从一团散沙里重新拢起来的人,走的正是这一条路。
可这一条路,是贴着悬崖边走的,有三个地方,一步都错不得。
这三个,先简单点过一遍,下一章再一条一条讲透。头一个,别让那个记数的数字反客为主、爬到你头上——你本是为那副身体、那门手艺才记的数,可哪天你变成了为不让记录断档而硬撑,就又亲手造了一台冲着自己来的抖音。第二个,别信"我在进步"那种感觉,去另一头看真章:身体有没有真的结实,手艺有没有真的硬,书有没有真的写出来几章——那是一本骗不了人的账,空转的循环账面上翻来覆去,只有"又过了一关"。第三个,也最容易漏、最狠——把你给自己设下的整个局摊开来,问一句:就算我把它怎么拽住我、怎么利用我潜意识的全看穿了,我还玩得下去吗?经得起看穿的,是花园;非得靠你忘记才转得动的,是你给自己造的笼子。
最后,我得诚实地,把这一整套办法的底,也一并交给你,不然这一章,也就成了另一种鸡汤。
这些外面的招数——事前的承诺,事后的账,还有"去停一次"——都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护身符。一个陷得足够深的人,会麻木到,连"我一直在等着一个借口"都感觉不到了;而那一本本该诚实的账,也能够被一点一点地,改写成自己爱听的样子。守住玩儿心这件事,没有一劳永逸的胜利,没有哪一天,你打赢了,就从此再也不必去打了。它是一场要一直打下去、而且,真有可能会输的仗。
但这并不让人绝望。因为,你还能看见这一场仗、还在打,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,你还没有输——真正输掉了的人,是连这一场仗,都已经看不见了的。守住你的玩儿心,不是去赢一次,而是别停手。这本书能够给你的,不是一服一劳永逸的解药,而是一双能让你看清这场仗的眼睛,外加两样它怎么也够不着的家伙:你事先定下的那一条边界,和那一本不替你撒谎的账。
剩下的,是你一天又一天,自己去打。
CHAPTER 05 · 4,158 字
第五章 反过来玩它
总的说来,尽管我从来没有达到我一心想要达到的那种完美,差得还远,可单凭这一番努力,我就成了一个比原来更好、也更快活的人。
——富兰克林,《自传》
富兰克林二十几岁的时候,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他自己都说"大胆又费劲"的计划:他要把自己修到完美。他列了一张单子,上头是十三样他想养成的德性——节制、沉默、秩序、决心、俭朴,一直数下去——然后,他做了一件很要紧的事:他没有靠在心里发誓"我要做一个好人",而是做了一个小本子。本子上,每一样德性占一页,每页用红墨水划出七列,一列管一天。每天晚上,他坐下来,把这一天里头,凡是没守住的地方,挨着对一遍——只要哪一样犯了,就在那一格里,点上一个小小的黑点。他不贪多,一个星期只死盯着一样,盯住了,再换下一样,一轮十三个星期,一年下来,正好转上四圈。
你看,这就是一台机器,一台他亲手给自己造的机器。它有清清楚楚的目标,有每天到点就来的反馈,有一格一格当场就能看见的输赢——把一件大到没有尽头、虚到抓不住的事("成为一个更好的人"),切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到几乎天天都能赢、就算输了也一眼看得见的小局。这跟前面几章里那台借走你快感的机器,用的是同一批零件。可它们之间,隔着一整本书的距离。富兰克林造的,不是一座笼子,他后来活成了那个时代最舒展、最自由的人之一。这一章,要讲的就是这件事:那一批本来用来抓你的零件,你到底能不能反过来,拿过来,为自己所用——以及,更要紧的,怎么用,才不会一不留神,又给自己焊上了一道门。
上一章的末尾,已经把这条路的入口指给你了,也把它的凶险一并交代过了。这一章,把它整个地走一遍。
先把那个最大胆、也最危险的念头,挑明了说。
前面说穿过抖音那台机器,它最狠的一手,不在于给你什么,而在于偷偷拿走了一样东西——终局。一局正经的游戏,是有头有尾的:你为着一个目的进去,达成了,这一局就结束了,你心满意足地走开。可抖音把这个"尾"给拆了。你刷到一条真正打动你的,按理说,这一下你该满足了,该走了——可就在这一刻,它替你把这一条抹掉,眼前立刻又冒出新的一条,那个本该让你停下的"够了",被它悄悄改写成了"再来一条"。它把一局有始有终的游戏,掰成了一根没有尽头的、为继续而继续的链子。
既然它的恶,落在"取消终局"这四个字上,那么反过来玩它,说穿了,就是一件事:亲手,把那个被拆掉的终局,给它装回去。 进门之前,你先替自己把这一局的"尾"定死——"我是为了找这一个东西而来的,找到了,拿到了,我就走"。你不再跟着它那根没头没尾的链子往下溜,你揣着一个有头有尾的目的进去,目的达成,这一局就完了。这是真做得到的,原理也不玄:那台机器是靠"不可预测"和"没有尽头"焊住你的,你偏要给它装上"可预测"和"有尽头"——拿到我要的那一个,就停。你用一局有始有终的游戏,去打它那个"为继续而继续"的局。同样的零件,掉转了枪口。
道理是真的。可我得在这儿,把上一章那句最重的警告,再钉一遍,钉得更深一点。
"我是在反过来玩它"——这一句话,是这本书里头,所有自欺的台词当中,最完美的一句。完美到什么地步?完美到每一个刷到凌晨三点的人,心里想的,分毫不差,正是这一句。他真心觉得自己是带着目的来的,是在学东西,是在找灵感,是在搜集素材——他没有撒谎,至少他自己不觉得在撒谎。这就是这条路最阴险的地方:它给沉溺,发了一张盖着"自主"红章的许可证。一个人一旦学会了说"我在反过来玩它",他就给自己刷到天亮这件事,找到了一个听上去无懈可击、甚至还有点高级的理由。所以,光是"我在反过来玩它"这一句话,单独拎出来,是一文不值的,甚至是有害的——它比老老实实承认"我就是停不下来"还要危险,因为它把警报,伪装成了凯歌。
那怎么办?办法,还是上一章那两样,一样都不能少,而且必须扣死在这句危险的话上头。
判断你到底是在玩它、还是被它玩,不许凭着那一刻的感觉去判。因为进去之前,你永远觉得自己是带着目的的;而进去之后,你那个"目的",很可能早就被它替换过了——你以为是你要找的东西,其实是它三秒钟之前,刚刚喂给你的。"谁打开了谁"这个问题,站在事中去问,是问不出真话来的,那一刻,你和它已经搅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。
真正能信的,还是第四章那台机器够不着的两样东西,只不过这一回,扣在"终局"上。事前:趁判断还干净,把那个终局,具体地写下来——不是含糊的"我就看一会儿",而是"我要找到那一条关于某件事的视频,找到了就走""我就看十分钟,到点合上"。具体到,事后你想赖,都赖不掉。事后:出来了,对账——你定下的那个"尾",守住了没有?要找的那一个,找到了吗?找到之后,是真的走了,还是又顺着那根链子,溜到了天亮?
于是,那句空头的"我在反过来玩它",被这两样东西,逼出了真假。守住了那条线的,是你在用它;没守住的,就别再拿那句漂亮话糊弄自己了——是它在用你。区别不在你心里那个说法,在你身后那本账。
说完了怎么反过来玩抖音这台别人造的机器,再往前走一步,走到更要紧、也更日常的地方去——你不光能反过来玩别人的机器,你还能学富兰克林,亲手给自己造一台。把一件没有尽头、远得让人提不起劲的大事,切成一个又一个当下就赢得下来的小局,给自己搭一道够得着的梯子。这件事,有个名字,叫自我游戏化;而它,恰恰是整条路上,最贴着悬崖边走的一段。
为什么非要这么大费周章?因为人生里头那些真正要紧的事——把身体练好,把一门手艺学成,把一段关系养深,把一本书写完——全都是没有尽头的。它们没有"通关"那一刻,没有每天到点就发的反馈,它们的回报,藏在三年、五年、十年之后,藏在一个你此刻根本看不见的地方。而你身体里那套催着你行动的潜意识,那套追着多巴胺跑的古老线路,它够不着那么远。它只认眼前的输赢,只认"今天这一下,赢了没有"。你跟它讲"十年后你会感谢现在的自己",它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所以自我游戏化的真意,不是给自己打鸡血,不是逼着自己自律。它是去跟那个听不懂大道理的潜意识,用它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对话——也就是当下、具体、看得见的输赢。你不去说服自己,你去重新布置你的房间,让房间替你说服自己。富兰克林那个小本子,干的就是这件事:他没有命令自己"做一个有秩序的人",他只是让那一页上的小黑点,每天晚上,老老实实地,把今天的样子摆给他看。
这条路,是真能走通的。许多把自己从一团散沙里重新拢起来的人,走的正是这一条。可它贴着悬崖,有三个地方,一步都错不得。这三戒,上一章已经点过,这一章,得把它们讲透。
头一戒:别让那个数字,爬到你头上去。 你记下那些数——连续练了多少天,举起了多少公斤,写满了多少页——本来,是为了那一副身体、那一门手艺。数字是仆人,是你派出去、替你盯着进度的探子。可它有一种本事,会慢慢地往上爬。爬到某一天,你会发现,你已经不是为那副身体在练了,你是为了那一串数字本身在练;你不敢停下,不是因为身体需要,而是因为那条"连续打卡"的记录,断了你受不了。到了这一步,你就亲手又造出了一台抖音,只不过这一台,是冲着你自己来的,而且因为是你自己造的,你连举报它的念头都不会有。手段爬上来,把目的顶替掉——这是所有自我经营里头,最容易、也最不容易察觉地栽下去的地方。健身里那个明知带着伤、却非得把今天的距离跑满不可的人,就是栽在这儿的活样本:那条记录,早已经不再服务他的身体,反过来开始啃食他的身体了。
第二戒:别去信"我在进步"的那一种感觉,去看另一头,到底有没有真东西长出来。 这一戒,是头一戒的解药。你怎么知道那个数字有没有篡位?不能问感觉——"我感觉很充实""我感觉在变好",这种话,跟刷到三点的人说"我在学东西",是同一层的自欺,照样会骗你。真正能分辨的,是去那件无限的大事那一头,看看有没有真东西长出来。身体,是不是真的变了?手艺,是不是真的硬了?书,是不是真的写出来了几章?那段关系,是不是真的深了?这是一本骗不了人的账。一个健康的自我游戏化,账面上记的是无限游戏那边长出来的真东西——肌肉、作品、手感、情分,这些东西,长在你身上、长在世界上,平台收割不走,它们就在那儿。而一个空转的、退化成笼子的循环,账面上翻来覆去,就只有一样东西:"又过了一关""又连续了一天"——除了那个数字,那一头,什么也没长出来。所以隔上一阵子,别再问自己爽不爽、充不充实,去翻一翻那一头的账。富兰克林最诚实的地方,也正在这里:他后来老老实实地承认,那十三样德性里头,"秩序"这一项,他到死都没真正做到,那一页上的小黑点,几乎从来没干净过。可他没有为了让账面好看,就去骗自己;他认了那个做不到,然后接着说了开头那句话——单凭这一番努力,他就成了一个更好、更快活的人。他信的不是那张本子上的分数,他信的是另一头,那个真的变好了的自己。
第三戒,最容易被漏掉,也最狠:把你给自己设下的这一整套局,整个地摊开来,摆在自己面前,然后问一句话——假如,我把它是怎么拽住我的、怎么利用我那点潜意识的,全都看得清清楚楚、一点不剩,我,还玩得下去吗? 这一问,是一把尺,量的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。一台真正在帮你的机器,是经得起你看穿的。富兰克林那个小本子,没有一点秘密: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每天点那个黑点,是在哄自己的多巴胺,是拿一个看得见的小输赢,去喂那个够不着远方的潜意识——他全看穿了,可他照样点,因为那一头,那个更好的自己,是真的在长出来。你练身体,也一样:你明明知道,那个循序渐进的加量,那个"这周比上周多举一下"的设计,是在顺着你多巴胺的脾气哄你,可你照样去练,因为那副身体,真的在变好。看穿了,还玩得下去,因为另一头有真东西在等着你——这样的局,是花园。
可另一种局,不是这样。它非得靠你忘记——忘记这是你自己设下的局,忘记那个数字是怎么扣住你的,忘记你早已经不为那件大事、只为那条不肯断的记录在撑着——它非得靠这一层忘记,才转得起来。你一旦看穿,它就垮了,因为你会立刻发现,那一头,空空如也,除了那个数字,什么也没有,你撑着它,纯粹是为了撑着它。非得靠你忘记才转得动的,是你给自己造的笼子。 这跟书里早先那一把分辨工具和陷阱的尺,其实是同一把——只不过这一回,你把它掉过头来,量的是你自己。经得起看穿的,是花园;靠遗忘续命的,是笼子。这一问,就是那道门:花园的门,朝里朝外都敞着,你随时看得清、随时走得脱;笼子的门,是焊死的,而且是你自己,趁着自己不注意,焊上的。
最后,得把这条路的底,也一并交给你,不然这一整章,又成了一篇"如何高效利用碎片时间"的攻略——那是最坏的一种鸡汤,因为它穿着自主的外衣。
反过来玩它,不是一道你学会了,就能从此一劳永逸的法术。你给抖音装回去的那个终局,下一次进去,会被它重新拆掉,你得一次又一次地,重新装。你给自己造的那座花园,会一天一天地,往笼子那边滑——那个数字,永远在悄悄地往你头上爬。你以为看穿了的局,过些日子,又会重新长出一层让你看不穿的雾。这件事,没有哪一天,你做对了一次,就再也不必操心。它和守住玩儿心这件事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:一边是别让机器把你的玩偷走,一边是你主动伸手,去把机器的劲借过来——而无论哪一边,你都得一直在场,一直看着,一直对账。
可这并不让人泄气。因为你能反过来玩它,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了不起的事:那一批零件——即时的反馈、看得见的小目标、一次又一次"就差一点"的张力——它们本身,并没有善恶。它们既能焊成一座笼子,把你关进去;也能搭成一道梯子,让你爬上来。决定它是笼子还是梯子的,从来不是那些零件,是你——是你有没有在进门之前,替自己定下那个终局;是你有没有在出来之后,去翻另一头那本账;是你敢不敢把整个局摊开来,问自己那一句"看穿了,我还玩得下去吗"。
富兰克林那个小本子,到最后,并没有把他变完美。可那从来就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他握着那本子,那本子没有反过来握住他。他用着那台机器,那台机器始终是他的仆人。这,就是反过来玩它的全部意思:不是赢,而是,那只握着东西的手,始终是你自己的。
CHAPTER 06 · 4,126 字
第六章 造一座花园
上帝最先栽下的,是一座园子。
——培根,《论造园》(1625)
二〇一二年,有一个叫陈星汉的设计师,做了一款联机游戏,叫《风之旅人》。在这款游戏里,你扮演一个裹着红袍的小人,独自走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沙漠里,朝着远处那座发光的山,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走着走着,你会在路上遇见另一个人。
可你跟这个人之间,能做的事情,少得出奇。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看不见他打的任何字,也听不到他的声音——这游戏里压根就没有打字框,没有语音,没有名字。你们俩唯一能交流的方式,是发出一声短短的鸣叫,像一只鸟那样,"叮"地响一下。你没法伤害他,没法跟他比谁先到,没法抢他的东西——因为这些功能,统统不存在。游戏里没有排行榜,没有"击杀回放",连给自己换身衣裳的地方都没有。
这些东西,都不是陈星汉来不及做,是他一样一样,故意拿掉的。他后来说得很直白:你要是在屏幕上看见一个叫"我睡你妈"的玩家 ID,那一瞬间,你就再也没法把对面当成一个真的人来对待了。所以他把名字拿掉了。他把那些联机游戏里惯有的花架子——击杀镜头、排行榜、自定义形象——全都拿掉,说这样才能让玩家重新看见联机游戏最根上的那个东西:人和人之间,那一点不必出声、也不必相认的同行。
于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:两个素不相识、隔着大半个地球、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陌生人,在那片沙漠里相遇,并肩走上一程,到后来,竟会舍不得分开。游戏通关之后,名单一拉开,你才头一回看见,那个陪了你一路的人,原来叫这么个名字。很多人玩到这里会鼻子一酸——他们刚刚和一个永远不会再见的人,一起完整地走完了一段路。
这一章,就是讲这件事的:怎么造出一座《风之旅人》那样的花园,而不是造出一台拉斯维加斯那样的机器。前面几章,是站在玩的人这一头,说怎么认出玩在死、怎么守住自己的玩。这一章,掉了个头,站到另一头去——站到那个坐下来、一笔一笔设计它的人这一头。因为这本书的作者,自己就是一个造游戏的人,亲手装过那些抓人的钩子。所以接下来要说的,不是隔岸观火的批评,而是一个匠人,在翻自己的工具箱。
第二章讲过一件事:抖音和一个健身的应用,用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零件——连续的记录、即时的反馈、"再来一个就达标"的那一点张力。区别不在零件,在朝向:一个把你养大,一个把你榨干。
从造东西的人这一头看过去,这件事就更扎心了。它意味着,没有哪个零件天生是干净的,也没有哪个零件天生是脏的。顿帧、随机奖励、连续打卡、排行榜、限时活动——这些东西,单独拎出来,全都不带善恶。同样一记顿帧,可以让你一刀砍下去的那个手感,结结实实地落到实处;也可以是无双游戏里,把"再来一把横扫"那股瘾,一点点喂大的引擎。同样一套随机奖励,可以是肉鸽游戏里"这一局会开出什么"的惊喜;也可以是扭蛋机里,那个永远在下一抽的、你永远抽不到的东西。
善与恶,是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。一个造游戏的人,手里那一整箱工具,既能拿来造花园,也能拿来造机器,用的还是同几把扳手。这就是这一章最要紧、也最让人不舒服的一句话:你想造一座滋养人的花园,靠的不是换一套干净的零件——根本没有干净的零件——靠的是,把同一套零件,朝另一个方向拧。
可"朝好的方向拧",说起来轻巧,真做起来,有一个陷阱,深得吓人。
大多数造游戏的人,心都不坏。他们想做一个好玩的、让人喜欢的东西。可问题恰恰出在这儿:当你一门心思想把游戏做得"更让人放不下"的时候,你顺手抓起来的那些最有效的手段,往往正是最榨取人的那一批。这不是因为你存了坏心,是因为这两件事——把人黏住,和把人榨干——在很大一段区间里,是同一件事。
有一项不算小的研究,盯着上千个玩家,想看清到底是什么让人玩得久。结果有点反直觉:最能预测一个人会不会一直玩下去的,不是他当下打得有多爽,而是他的好奇——总惦记着"下一下会冒出个什么新花样"。你品一品这个味道。"下一下有什么",是把人的心思,勾向一个还没到来的东西;而"这一下打得真爽",是把人按在当下已经发生的这一击上。前者,正是抖音那条曲线的味道;后者,才是花园的味道。可偏偏,是前者让人玩得久。
这就是造东西的人必须盯着的两块表。一块表,量的是"留存"——他玩了多久,明天还回不回来。另一块表,量的是"主权"——他还是不是自己玩的主人,还是已经被你牵着走了。麻烦就在于,这两块表,在大多数时候,是反着走的:你把第一块表的读数往上顶得越高,第二块表的读数,就掉得越狠。黏住一个人最灵的那几招——把奖励藏进下一抽、把退出的门做成要付代价、让他永远差着一点点就到下一个峰——恰恰就是把他主权一点点抽走的那几招。
所以,光有一颗好心,是远远不够的。一个只盯着"怎么让他多玩一会儿"的善良设计师,会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,一路把游戏拧向机器那一头——因为那块"留存"的表,会一直冲他眨眼,说你做得对,数字在涨。真正的分别在于:你肯不肯,在拧每一颗螺丝的时候,同时去看第二块表。那块表不会替你说好话,它只冷冷地问一句:他还能说停就停吗?
那么,一座花园,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?
这里有一件,造游戏的人迟早会撞上的、有点伤自尊的事:游戏里最好的那个东西,你造不出来。
你大概听过"心流"这个说法——一个人玩进去了,忘了时间,忘了自己,这一下接着那一下,本身就是全部。这是一切好游戏求之不得的状态。可这件事,有一半是你够不着的。你能动手调的,只是那几样入口的条件:把难度调到不高不低、刚好够他踮着脚够得着,把目标说清楚,让他每做一个动作都立刻得到回应,把干扰统统挡在外面。这些你都能拧。可是"忘了自己""觉得一切尽在掌握""做这件事本身就是奖赏"——这后面这几样,恰恰是最要紧的那几样,你一样都强加不了。它们是果,不是因。你只能把那几样入口的条件调到位,然后,等着它自己长出来。
这就是为什么,一个造花园的人,更像一个园丁,而不像一台发奖机。园丁干的活,是松土、浇水、把石头搬开、把杂草拔掉——是伺候那些条件。可他没办法伸手进土里,去"造"一株草的生长。生长这件事,是草自己的事,他给不了,只能等。一个一门心思想用奖励去"造"出玩家快乐的设计师,其实是在做一件南辕北辙的事:他越是往里堆外部的奖励——金币、徽章、"再抽一次"——就越是在亲手掐死那个本该自己长出来的、"为这件事本身而做"的东西。你喂的,恰恰是它的反面。
园丁还得懂一件事:得给花园留出"下车点"。一座真花园的节奏,从来不是把强度一路往上堆——那只会让人麻木。它是一张有起有伏的曲线,懂得主动停一停手,造出一段安静,好让下一个高潮显得更高。而这一段安静里,藏着一个最要紧的东西:玩家能在这儿,真的停下来,起身走人,游戏不拦他,也不罚他。这个能让人安然下车的站点,正是花园和机器最深的一道分界。机器干的事,恰恰相反:它把每一个本该停下来的低谷,都用下一个说不准什么时候来的奖励填上,让你永远差那么一口气,永远舍不得在这儿下车。一座滋养人的花园,会主动把句号还给玩家;而一台机器的全部本事,就是不给你那个句号。
还有一头花园里最隐蔽的杀手,得专门防着,叫"支配策略"。意思是说,假如你的游戏里,长出了一条不管什么局面都最划算的路子,那一刻起,玩家就不再是在"选"了,他只是在"执行"那条最优解。表面上他还在玩,可那点"我在做主"的劲头,已经从他手里溜走了——他不是在玩,是被一道解出来的答案牵着走。最要命的是,这东西不需要一个坏心的设计师去专门埋,只要你数值没配好,它自己就会长出来。所以一个尽职的园丁,得常常蹲下来检查:我这园子里的路,是不是正在收敛成一条独木桥?玩家每一局,是不是都被逼着走同一条道?这条道一旦长出来,主权就开始往外漏了。
说到这儿,得给造东西的人,一把更趁手、更精细的尺,能精确到毫秒的那种。
游戏里那点"爽",是有手感的。一刀砍中敌人,命中的那一瞬间,画面会"咯噔"地顿上几帧——行话叫顿帧。就这么几帧的停顿,能让"我打中了"这件事,被你结结实实地感觉到。研究打击感的人发现,没有这一下顿帧,大脑甚至很难确认自己到底打没打中。这是一种延迟——画面故意卡了你一下。可你品一品这个延迟的方向:它指向的,是刚刚已经发生的那一击,它把那一下的实在感,当场放大、当场还给你。你这一口爽,在这一帧里,就结清了,不欠着了。
再看另一种延迟。开一个宝箱,盖子掀开之前,先吊你那么半秒钟——这半秒里,你心跳加快,盯着那道缝,等着看里头是什么。这也是一种故意造出来的延迟。可它的方向,是反过来的:它不指向已经发生的事,它把你的心,拽向一个还没揭晓的东西。爽的那个峰值,被它从"拿到的那一刻",悄悄挪到了"还没拿到、正眼巴巴等着"的那一刻。
这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尺:同样是延迟,看它的箭头朝哪边。朝向过去那一击的,是花园——它把你按在当下,这一口当场结清。朝向那个还没抽到的奖的,是机器——它把你拽向未来,让你为一个还没到手的东西,忍受眼下这一段空。一台真正的机器,比如老虎机,它的全部本事,就是把那个"还没揭晓"的悬念,做成一个永远封不上口的循环——真正的好东西,永远在下一抽里,你这一口的爽,永远不让它结清。
可这里又得拐个弯,免得把话说死。一点点"吊",并不是罪。开宝箱前那半秒的预热,恰恰能让一次确确实实会兑现的奖励,变得更带劲。分界不在于你"吊"没"吊",而在于:吊完之后,那个东西,是不是真的当场给了你、并且给完就封口了?还是说,那个"吊"本身成了主菜,真正的兑现被一推再推、永远落在下一次?同一个半秒的延迟,量大量小、封不封口,决定了它到底在伺候谁。
写到这里,本该收个漂亮的尾,告诉你:好,照着上面这些去做,你就能造一座问心无愧的花园了。
可我没法这么写,因为那不老实。
前面提过一种技术,叫动态难度——游戏在背后偷偷读你的表现,你打得太顺了,它悄悄给你加点压力;你快撑不住了,它悄悄给你松一口。这是一门精巧的滋养术,它能不动声色地把你稳稳留在那条"不太难也不太易"的通道里,让你一路顺顺当当地玩下去。一切都好——除了一件事:这门手艺,必须瞒着你。研究它的人发现,玩家一旦察觉自己"被放水"了,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胜任感,立刻就垮了——赢,变成了施舍。所以它的头一条铁律就是:绝不能让玩家知道。
你看出那个别扭的地方了吗?这门最善意的滋养术,和那些最阴损的暗箱手段,在最底下,共用着同一块地基——它们都建立在"玩家不知道系统正在对自己做什么"上头。区别当然有,而且要紧:动态难度瞒着你,是为了不戳破你那份"是我自己打过去的"的踏实;暗箱手段瞒着你,是为了不戳破它正在榨你这件事。一个为你好,一个为它好。可它们底下那块地基,是同一块。
这就是这本书必须照实写下来的、最不舒服的一笔:连花园,也不是全然干净的。哪怕是最用心、最想滋养玩家的设计,到头来,也得瞒着玩家一点东西,才能成立。第二章给过一条干干净净的尺子,叫"知情存活性"——把一个东西的机制,全摊开来给玩家看,看它见了光之后,还活不活得下去。一个健身的应用,把"连续打卡是为了拴住你"这套老底全交代了,你大概率还是会去练,因为你要的是那副身体。抖音要是把它每一条的算计都说穿了,你多半就把它关了。这条尺,照在大多数地方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可它照到动态难度这儿,就有点发虚了:你要是把"我在背后偷偷调难度让你赢"这件事,原原本本告诉玩家,那份赢的踏实,当场就塌了一角。
我不打算替这件事打圆场。它就摆在那儿,是一道连花园也躲不开的、隐隐的裂缝。一个诚实的造物者,能做的,不是假装这裂缝不存在,而是把那两块表,一直摆在眼前:他瞒玩家这一点,到底是为了让玩家玩得更尽兴、玩完能痛快走人,还是为了让玩家走不掉?这个问题,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,得在拧每一颗螺丝的时候,重新问一遍。造一座花园,从来不是一件能做完就拍拍手走人的事。它和真的园艺一样,是一件得日日照看、永远没有尽头的活。
CHAPTER 07 · 2,903 字
第七章 设计师与玩家
第一条原则是,你绝不能欺骗你自己——而你正是最好骗的那一个人。
——费曼,《草包族科学》,加州理工学院 1974 年毕业演讲
人类学家娜塔莎·舒尔,花了十几年时间泡在拉斯维加斯,研究那些把整副身家喂给老虎机的人。她访谈过一位叫莫莉的母亲,一个酒店里上班的普通人,会在两天里把一整份工资喂进机器,到后来连人寿保险都退掉了,换成钱接着打。你大概以为,像她这样的人,是被赢钱的幻想冲昏了头。可她对舒尔说的,恰恰相反:"人们永远搞不懂的是,我根本不是为了赢。"她要的不是钱。她要的,是钻进那台机器里头去,钻进一种她管它叫"机器地带"的状态——在那里头,账单、孩子、连她自己,全都消失了。她比谁都清楚这台机器是怎么回事,清楚它根本不打算让她赢;她照样坐下去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
最让人脊背发凉的,不是莫莉。是给莫莉造机器的那些人。舒尔也访谈了设计这些机器的工程师,他们对自己干的是什么,门儿清。有一个对她说,他们一开始想错了一件事:"我们一开始没弄明白的是,人们其实并不想被娱乐。我们最好的那些客户,对娱乐根本不感兴趣——他们想要的,是被彻底吞没,是钻进一种节奏里头去。"造机器的人,把吞没人的全套机理,摸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地装进了机器。
知道一台机器是怎么抓住你的,丝毫不能让你免于被它抓住。莫莉知道,没用。这一章,就从这个让人不安的事实开始讲起。因为前面几章里,那个想夺回自己的玩、想给自己当设计师的你,正一步步走向莫莉和那些工程师合为一体的处境——你既是那个把套路装进机器的人,又是那个坐进去、被套路吞掉的人。这是这本书一路走来,最难的一道坎,也是最深的一道。
事情得从第四章末尾那句话接着说。那里讲过,你可以反过来,把那台机器的劲借过来为自己所用——把一件没有尽头的大事,切成一个个当下就能赢下来的小局,给自己搭一道够得着的梯子。这话是真的。可它底下,压着一个当时没有完全摊开的东西。你拿来给自己搭梯子的那些零件——即时的反馈、看得见的小目标、"就差一点点"的那股张力——跟抖音用来抓你的,跟那些工程师装进老虎机里的,是同一套零件。一模一样。你不是在用一套更干净的工具,你用的就是那套脏工具,只不过这一回,操刀的人是你自己。
光是同一套零件,还不是最麻烦的。最麻烦的是接下来这一步。
你给自己设了一个局,可这个局要真能托住你、让你沉进去,有一个前提:你得忘掉它是你自己设的。这件事,听上去有点绕,可你只要稍微一想就懂了。一场游戏要好玩,你得真把它当回事,得真在乎那个输赢;可你心里明镜似的,它不过是个游戏,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——一旦这个念头浮上来、占了上风,那股劲就立刻泄了,游戏也就不成其为游戏了。所以但凡是玩,玩的人都得悄悄把"我是自愿进来的、我随时能走"这件事,对自己藏起来一会儿。哲学家卡斯把这个看得很透,他说,任何一场有限的游戏,都少不了这一道自我遮蔽;玩的人必须有意地忘掉,自己本是自由进来的,否则,所有较劲的心气,转眼就散了。他还说,这是一桩自相矛盾的事——你是自由地,把自己的自由给悬置了起来。
把这个矛盾,放到"自己给自己设局"上头,它就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你想想这里头同时站着几个你。一个是设计师的你,冷静、清醒,知道哪个反馈会让人上瘾,知道"再来一回合"那根钩子有多管用,于是把这些零件,一颗一颗,装进了你给自己造的局里。可这个局要真能拽动你,又得有另一个你——玩家的你——真的沉进去,真的在乎,真的忘掉这一切是设计出来的。问题就在这儿了:设计师的你,是冲着"让玩家的你上瘾"这个目标去装那些零件的。他干得越漂亮,玩家的你陷得就越深。那么,谁来当这个裁判,来判一判这局到底是健康还是有病?还是你。可这个裁判的你,跟那个设计师、那个玩家,是同一颗脑袋、同一个人。
抖音要抓住你,好歹还得从外面来,隔着一层屏幕;它焊那道门,你哪天真醒过来,门和你之间,到底还隔着点距离。可你自己给自己焊的这道门,是从里面焊的,焊在你自己心里。它比抖音那道,要隐蔽得多——因为,你不会去举报你自己。一个被抖音抓住的人,至少还可能在某个瞬间,对那块屏幕生出一点恨来;而一个把自己骗进了金色笼子里的人,是连这点恨都生不出来的,他只会觉得,自己过得挺好,自己正在变得更好。
所以问题不是"要不要自欺"。自欺消不掉。只要你还想沉进任何一个局里去,哪怕是你亲手为自己搭的那个最好的局,你就绕不开这一道遮蔽——你总得暂时忘掉,是你自己设的它。这件事,没有出路,也不必去找出路。真正要紧的,是另一个分别:你这道遮蔽,掀不掀得开。
卡斯举过一个好例子。一个好演员在台上演一个母亲,演得动了真情,眼泪是真的,悲伤是真的——可哪怕演得再投入,她心里没有一秒钟,会真把自己当成那个母亲。她始终拎得清,哪个是角色,哪个是她自己。这份拎得清,恰恰是好演员的标志,而不是她不够投入。真正危险的,是另一种人——他把自己遮得太严实,演着演着,连他自己都信了,再也分不清,台上那个人的悲伤,和他自己的悲伤,到底哪个是哪个。
健康的自我游戏化,是前一种:你戴着面具,沉进那个局里,同时心里始终留着一道能掀开的缝——你知道这是你戴的面具,你知道你随时能把它摘下来,而且,你真的摘得下来。病态的那一端,是后一种:缝掀不开了,面具长到了脸上。卡斯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,叫"忘记了自己忘记了"。你不只是忘了这是自己设的局,你连"我曾经忘了"这件事,也一并忘干净了。到了这一步,那个自己给自己造的局,就再不是玩,它成了瘾。它跟抖音,再没有本质的分别,唯一的不同,是抓你的人,是你自己。
讲到这儿,你大概会想:那好办,我隔三差五,掀开缝看一眼,确认它还在,不就行了?
可这正是这道死结,最阴险的地方。还记得费曼那句话吗——你绝不能欺骗你自己,而你正是最好骗的那一个人。"我还留着那道缝呢",这句话本身,就是最容易自欺的一句。每一个被攥住的人,几乎都真心相信,自己随时都能停。这不是嘴硬,是真信。戒烟的人里头,有一种最难办的,你跟他说,你停不下来,是因为你上瘾了;他立刻回你,才不是,我是喜欢,我要不喜欢,早不抽了。你说,那你停一个星期,证明给我看;他说,何必呢,我是真喜欢,我想停随时能停。你再说一遍,停一个星期,证明给你自己看;他还是那句,何必呢。他不肯去停的那个"何必",比他嘴里任何一句"我能停",都更老实地说出了真相——可他自己,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所以你看,"我还留着缝呢"这句话,是问不出真假的。你越是被攥住,就越会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,那道缝好端端地在那儿。你心里那杆秤,到了最该报警的时候,反而冲你喊一声没事。连这最后一道、看上去最贴身、最该信得过的内省,到头来也靠不住。
那还能信什么?
绕了这么大一圈,答案还是第四章那个朴素得有点扫兴的答案:信你脑子外面那本账。凡是要在你脑子里、当场去判断的,都信不得——因为判断的那个你,正是被遮蔽的那个你。能信的,只剩你脑子够不着、改不动的东西:事前定下的那条线,事后对的那本账。
这本账之所以信得过,不是因为它有多聪明,恰恰因为它够笨——它不听你讲故事,它只记你到底做了什么。你那个会自欺的脑子,再会编,也编不动它已经做下的那些事。莫莉可以一遍遍对自己说,我随时能停,可她两天喂进去一份工资这件事,是说不掉的。设计师的你,可以把局设计得天花乱坠,可玩家的你那条腿,到点了到底有没有迈出门去,是装不出来的。
我得把这套办法的底,也老老实实交给你,免得它又听上去像是一服包治百病的药。它不是。一个陷得足够深的人,那本账也是能改的——他会一点一点,把它改写成自己爱听的样子,给每一条没守住的记录,都配上一个体面的解释。守住自己给自己的玩儿心,跟守住任何别的玩儿心一样,没有一劳永逸那一天。这是一场要一直打下去的仗,而且,对手就坐在你自己的脑子里,戴着你自己的脸。
可这并不让人绝望。因为,只要你还能看见这道死结、还知道自己既是设局的人又是入局的人、还肯隔一阵子去翻一翻那本笨账,你那道缝,就还在。真正输掉的人,不是缝掀不开的人——是连"我这儿有一道缝"都早已忘干净的人。他不会读到这一章,就算读到,也只会觉得,说的是别人。
设计师的你和玩家的你,这辈子是分不开了,你只能学着,让他们俩,在你这一颗脑袋里,好好地、清醒地,一起活下去。
CHAPTER 08 · 5,392 字
第八章 玩与活着
时间是一个玩耍的孩子,在棋盘上挪动着棋子;王权,属于这个孩子。
——赫拉克利特,残篇
普林斯顿有一位数学家,叫约翰·康威。在认识他的人嘴里,他是过去半个世纪最聪明的几个脑子之一——他发明过一种叫"生命游戏"的东西,只用几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规则,就让一片方格子里长出会生长、会繁殖、会死亡的图案;他还独自捣鼓出过一整套全新的数,叫"超现实数"。可康威自己,逢人就说一句让同行听了直皱眉的话:他这辈子,从来没有工作过哪怕一天。
他不是谦虚,他是当真的。在他看来,自己干的那些事,跟小孩子蹲在地上摆弄石子,没有任何区别——他就是在玩。他玩各种棋,玩绳子翻花,玩骰子,玩到兴头上,顺手就玩出了一门数学。年轻的时候,他为这个深深地愧疚过。他敬重的一位前辈,明显看不上他这种游手好闲的做派,康威被这目光罩着,常常担心自己快要被学校扫地出门了。可就在那一年,他接二连三地玩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几样东西。于是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誓言,后来成了他做人的总纲:从今往后,停止担忧,停止愧疚,想玩什么,就玩什么。
我想从康威这个人讲起,是因为他身上藏着这本书走到这里,绕不过去的一个问题。我们前面一章一章地分辨:哪种玩是活的,哪种玩是死的;哪种玩在撑大你,哪种玩在掏空你。可这些分辨,全都默认了一件事没说破——玩,到底为什么这么要紧?要紧到值得我们花一整本书,去守护它、提防那些偷它的人。康威给了一个几乎是赤裸的回答:因为玩,根本就不是活着之外的事。它就是活着本身,只不过是活着最放松、最像它自己的那个样子。
这一章,想把这句话往深处刨一刨。刨到底,你会看见一个有点反直觉的东西:我们一向以为,求生是一回事,玩是另一回事——先得活下来,活有余力了,才轮得到玩。可越往根上看,这两件事越是分不开。求生和玩,到头来,是同一股劲的两张脸。
先从一个最朴素的观察说起。
往上数几代人,一个人醒着的时候,几乎所有的时间,都得交给"活下去"这三个字——种地、做工、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。剩下来不为活命的那点空当,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可到了我们这代人身上,至少在我们这些人身上,这个比例倒了过来:养活自己要花的时间,在不断地缩短;而剩下来的、不必为生存奔忙的时间,在不断地变长。
那么,剩下来的这些时间,人都拿去干什么了?
答案其实第一章就给过了:几乎全都拿去玩了。打游戏是玩,刷手机是玩,健身、追剧、写东西、跟人争论、谈一场恋爱,全都是。一个人有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,本可以什么都不干,却偏偏跑去造火箭,一夜接着一夜地耗在上面——他也是在玩,玩一局别人根本玩不起的大游戏。人一旦从为了活命的劳作里被放出来,剩下的时间,几乎全都用在了玩上头。
讲到这里为止,玩还像是个"剩下来的"东西——先把活命这件正事办妥了,多出来的边角料,才用来玩。可这本书走到第八章,是时候把这层脚手架拆掉了。因为它会骗你,让你以为玩低人一等,是吃饱了撑的,是正事之余的零头。
真相要狠得多:根本就没有"先求生、后才玩"这个先后。求生和玩,是同一个动作,你可以用两种话同时把它说全。
二十世纪有一个叫巴塔耶的法国人,写过一本怪书,叫《被诅咒的部分》。他想纠正一个我们习以为常、却可能整个都搞反了的念头。
我们打骨子里相信,生命的根本处境是匮乏。资源是不够的,所以得算计,得积累,得省着花,得为明天打算——经济学整个就架在这块地基上:东西是稀缺的,人是要精打细算的。巴塔耶说,你把账算反了。生命真正的常态,不是不够,而是太多。你抬头看看太阳——它每时每刻都在朝着四面八方,毫无道理、毫无指望地倾泻着光和热,绝大部分落进虚空,永远收不回任何回报。地球上一切的活,归根到底都是这股太阳过剩能量的下游。生命被这股过剩推着走,它真正要解决的难题,从来不是"怎么弄到更多",而是"这多出来的,该怎么花掉"。
于是巴塔耶把经济掰成了两半。一半是"有用"的那套——生产、积累、为了活下去而精打细算,这是求生的逻辑。但还有另一半,他叫它"耗费":那些不为任何回报、纯粹把过剩的能量挥霍出去的事——盛大的节庆,无用的纪念碑,艺术,献祭,把一整年的积蓄在一夜之间烧个精光的狂欢。在求生的账本上,这些全是纯赔本、纯浪费,是"被诅咒的"那一份。可巴塔耶说,恰恰是一个社会怎么挥霍它的过剩,最清楚地定义了这个社会是什么。
你听出来了——巴塔耶嘴里那个"耗费",骨子里就是我们这本书里的"玩"。玩,就是把过剩的生命,毫无功利地花出去。它在求生的账本上当然算不出价值,因为它根本不在那本账上。它在另一本账上,那本账记的不是"我攒下了多少",而是"我活得多痛快"。所以玩不是求生剩下的边角料。求生处理的是匮乏那一头,玩处理的是过剩这一头——它们是同一个生命的两端,谁也不比谁次要。一个只会积累、不会挥霍的生命,不是更安全,是从没真正活过。
巴塔耶把求生和玩,摆成了生命的两端。尼采更进一步,他说,那压根就是同一股劲。
尼采毕生在谈一样东西,他管它叫"权力意志"。这个词容易被误解成想压过别人、想往上爬,其实他指的是更原始的一股东西:一切活物身上那种要扩张、要更多、要超出自己当下边界的冲动。一棵树拼命往上长去够那点光,一个人非要把一件难事做到极致——背后是同一股劲。这股劲有两副面孔。一副朝里,是自我保存:守住自己,别散架,别死掉,这是求生。另一副朝外,是自我超越:不满足于守成,非要冒着散架的风险,去变成一个还没有过的自己。在尼采看来,单纯的自我保存反倒是次要的、派生的——生命真正要的,从来不只是不死,而是更高、更强、更满。求生只是底线,超越才是那股劲真正的方向。
而这股劲最高、最纯的形态,尼采给了它一个出人意料的形象:一个玩耍的孩子。
在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里,他讲精神要经历三次变形。先是骆驼——驮着一身的"你应该",把所有沉重的责任默默背在背上,跪下来让人把重担压上去。然后骆驼变成狮子——它要夺回自由,对着那条压了它一辈子的"你应该",吼出一声"我要",把那条巨龙撕碎。可狮子还不是终点。狮子能破,能说不,能把旧的价值砸烂,却还造不出新的东西来。于是狮子必须变成最后一样:一个孩子。
尼采说,孩子是天真,是遗忘,是一个全新的开始,是一场游戏,是一个自己转动自己的轮子,是一声神圣的"是"。要创造,光会说"不"是不够的,你还得能说出那一声神圣的肯定。而能够这样说"是"的,只有一个正在玩的孩子——他搭起一座沙堡,浪一来,冲垮了,他不哭,不怨,咯咯笑着,转身又搭一座新的。他玩,不是为了赢,不是为了那座堡留得住,纯粹是为了玩这件事本身。对尼采来说,这就是生命力修炼到顶的样子:不再被任何"应该"压着,也不再忙着跟旧东西较劲,而是从过剩里,纯然出于喜悦,去创造,去肯定,像玩一样。
所以你看,那股最想活下去的劲,和那股最想玩的劲,在尼采这里,是同一股。骆驼那一程是求生的极致——背着、扛着、咬牙撑着;而它一路要去的终点,那个会玩的孩子,恰恰是这股劲最自由的释放。从扛着活,到玩着活,走的是同一条路的两段。
西方人绕了一大圈,论证"看似无用的玩,其实最贴近生命"。同样的意思,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人,三句话就说尽了。
《道德经》第十一章,老子连举三个例子。三十根辐条凑到一个车毂上,正因为毂的当中是空的,车轮才转得起来。揉一团泥捏成器皿,正因为当中是空的,器皿才盛得了东西。开门凿窗盖一间屋,正因为四壁之间留着空,屋子才住得了人。然后他下了一句断语:"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"那些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实有,给你的是便利;可真正发挥作用的,恰恰是那看不见的、空着的"无"。
这话听上去玄,其实贴身得很。你这一天里那些看得见的"有"——你挣的钱、你办成的事、你交付的活儿——固然有用。可让这一切转得起来、住得进去的,是那些看上去什么都没产出的"空":你发的呆,你走的神,你跟人有一搭没一搭闲扯的那个下午。在求生的账本上,这些"无"全是浪费,是该被填满的空白。可老子说,正是这些空,让你这个人没有被填死,还留着活动的余地。一只塞满了的杯子盛不了水,一个被"有用"填满了每一分钟的人,也活不出任何余裕。
这就是那句有名的"无用之用"。看似没用的玩,不是生命的漏洞,是生命的留白。它是车毂当中那个空,是器皿当中那个虚——正因为你留着这一块不为活命、不图回报的空地,你这个人才转得动,才装得下东西,才住得进自己。一个把所有时间都拿去"有用"的人,活成了一块实心的木头:结实,但是死的。
讲了三位思想家,你也许会嘀咕:这都是些哲人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漂亮话吧?玩跟活着是一回事,听着是高级,可它经得起实证的检验吗?
经得起。把镜头从哲学拉到生物学,你会发现,玩从一开始,就被写进了"活下去"这件事里。
去看任何一只小动物。小猫扑一团滚动的线球,小狗跟同伴扭打着翻滚,小羊在没有任何敌人的草坡上,突然没头没脑地蹦跳起来——它们都在玩。从求生的算计看,这纯属赔本买卖:玩要烧掉大量的能量,玩还危险,一只玩得忘形的小动物,是最容易被天敌叼走的。按理说,自然选择应该早就把"玩"这种奢侈的毛病淘汰干净了。可它没有。从哺乳动物到鸟,甚至到一些爬行动物和鱼,玩顽固地、普遍地存在着。这说明它一定在偷偷地干着某件对生存极其要紧的事。
生物学家给出过一个很漂亮的解释,叫"为意外做训练"。一只动物在真正遇险之前,靠玩,把各种突发状况预先演练了一遍:玩打闹,练的是真打斗时怎么进退;故意把自己摔个趔趄、让自己短暂地失控,练的是真摔倒、真失衡的那一瞬间,身体怎么救回来。更要紧的是,玩还在练一样东西——怎么在突然失控、突然吃惊的当口,情绪上稳得住、不崩。玩,就是生命给自己排的一场又一场预演,把"万一"提前活一遍。所以玩从来不是求生之外的余兴,它就是求生本身的一种形态,是它最不像在求生的那一种。小羊在空地上那一通毫无道理的蹦跳,是它在为那条它还没遇上、却迟早要遇上的命,悄悄地做着准备。
往脑子里再钻一层,这个"同一股劲"就更显形了。驱动一切玩的那套神经系统,跟驱动一切觅食、求偶、找水源的那套,是同一套——都靠多巴胺。有位神经科学家把它叫作"探求系统":它管的是那股向外探、去够、去寻的劲头,是动物身上最古老、最要命的一套求生装置,没有它,再饿的动物也不会动身去找食。可正是这同一套系统,一转头就成了一切玩的引擎。它说,探求和玩,配合起来像跳一支舞——是对一场好玩的期待,让多巴胺涌了出来。你现在该明白这本书从头到尾在讲的那台机器,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了:它不是凭空造出一个新东西来勾你,它是劫持了你身上那套最古老的求生系统,把它原地空转。让你去探求一条永远不会真正兑现的下一条视频,跟让远古的祖先动身去找一片真实的水源,按的是同一个按钮。所以玩会被偷走,恰恰因为玩用的就是求生的零件——偷玩的贼,偷的其实是你求生的本能。
到这里,五条线——巴塔耶、尼采、道家、生物学——已经从各个方向,把同一件事说了个遍:求生和玩,是同一股劲。
可还差最要紧的一块。前面这些,讲的都是"玩是什么"。还有一个更贴身的问题没回答:一个人这一辈子,到底该怎么把它过下去?是把它当成一局要赢的游戏,还是当成一场要一直玩下去的游戏?这两种活法,差出来的是天和地。
有一个叫卡斯的人,给出了这本书里反复用到的那把尺。他把世上所有的游戏,分成两类。一类他叫"有限游戏":它有清楚的边界,有固定的规则,最要紧的是,它有一个终局——你玩它,是为了赢。一局棋,一场球,一次考试,都是有限游戏。赢了,游戏就结束了,因为赢本身就是它存在的全部理由。另一类他叫"无限游戏":它玩的目的,不是为了赢,恰恰相反,是为了让这游戏能一直玩下去。无限游戏里的人,会主动改写规则,只为了不让游戏走到尽头,好让所有人都还能留在场上接着玩。有限游戏的玩家,在边界之内玩;无限游戏的玩家,是拿边界本身来玩。
卡斯有一句话,把这两者之间那道最深的坎,点得入木三分:必须玩的人,没法真正在玩。一旦一件事,从"我想玩"变成了"我不得不玩",那它在定义上,就已经不再是玩了。这正是这本书前面反复刨的那个死结——上瘾的人,是必须刷下一条的人;他被那股劲攥住了,所以哪怕手指还在滑动,他其实早已不在玩了。
把这把尺架到人生上,一切就豁然开朗了。人生,本该是一场无限游戏。可我们却总是不由自主地,把它当成一局又一局要赢的有限游戏来活——考上那所学校就赢了,挣到那个数就赢了,买下那套房就赢了,爬到那个位子就赢了。一个个终局被立在前头,我们咬着牙朝它冲,仿佛冲过那条线,游戏才算真正开始。可有限游戏有一个它自己藏不住的毛病,卡斯看得很透:每一个有限游戏,玩到底,都是为了结束它自己。你为赢而玩,赢到了,这一局也就死了。于是你只能立刻再找下一个终局,再赢一次,再死一次。你看上去在赢,其实是被那股"为赢而玩"的劲,反过来一口一口地吃掉。人生若一路这么活下去,就成了一连串"赢了、然后空了"的尸体——你赢遍了所有的局,却从来没有真正地玩过。
而真正在玩人生的人,是另一副样子。回到康威。他这一辈子,从来没把自己架在任何一条终点线前。他不是为了拿哪个奖、评哪个职称、赢过哪个对手才去玩的——那些东西后来一样一样自己找上了门,可它们从头到尾都只是路上的风景,不是他要冲过去的那条线。他立下的那条誓言说到底只有一个意思:我不为赢而活,我为继续玩下去而活。这恰恰就是无限游戏的灵魂。人生作为一场无限游戏,本就没有"赢"这个终局——因为一旦赢了,游戏就停了,而游戏停了,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。它有的,只是一场接着一场玩下去的痛快本身。
绕了这么一大圈,可以回到这一章开头那句话了:一个人在玩的时候,是他最像活着的时候。
现在你该明白,这句话不是一句抒情。它是这一整章五条线索,最后汇到的那个点。玩之所以是活着最浓的那一段,不是因为它轻松、它快活、它能给紧张的生活换换脑子——把玩说成调剂,恰恰是又把它当成了活着的边角料。真正的缘由要深得多:玩,本就是那股生命之劲最自由、最不受拘束的释放。求生是这股劲被匮乏逼着、不得不收紧的样子;玩,是这同一股劲,终于从过剩里舒展开来、纯粹为了自己而流淌的样子。巴塔耶管它叫挥霍,尼采管它叫孩子的肯定,老子管它叫无用之用,生物学管它叫为意外做的训练,卡斯管它叫无限游戏——五个名字,指的是同一桩事:那个不再为活命所迫、纯然出于喜悦而舒展开来的生命,本身。
所以当一个人真正玩进去的时候——趴在地上搭一样东西搭到天黑,算一个晃晃悠悠的破盘子算到忘了时间,跟一个人聊一件你们都上心的事聊到夜深——他不是在逃避生活,也不是在生活的间隙里偷个闲。他是活到了最满的那一刻。那一刻,求生的算计松开了手,剩下的全是生命自己想要舒展的方向。康威说他这辈子没工作过一天,意思不是他懒,而是他几乎一辈子都活在这最满的一刻里。这就是为什么玩这么要紧,要紧到值得我们用一整本书来守护它——你守护的不是一种消遣,是你这条命,还能不能时不时地,活到最满的那个程度。
这本书快要走到头了。前面我们费尽力气,去分辨活的玩和死的玩,去提防那些偷玩的贼,去想方设法把玩从一台台机器手里夺回来。现在你大概看清了,我们这么大动干戈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守护玩,从来不是为了多一点娱乐。守护玩,就是守护你身上那股,既要好好活下去、又要把这一趟活得淋漓尽致的劲——那股劲,求生时它叫求生,舒展开来,它就叫玩。
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。
CHAPTER 09 · 3,578 字
终章 写这本书的人也在玩
唯有能变的,才能延续——无限的玩家,正是照着这条道理活着的。
——卡斯,《有限与无限的游戏》
写到这一章之前,有那么一回,作者被自己拦了下来。
这本书,不是一口气写出来的,它是一章一章,在一个作者自己搭起来的小系统里写出来的。那系统简陋得很:一个网页,上面列着已经写完的章、已经定下来的判断,叫"里程碑";写着写着攒够了几个,它就会跳出来,不让你接着往下写,先甩给你三个问题,逼你当场回答。这三个问题,不是问你写了多少、写得快不快,而是问得相当不客气:最近写的时候,停下来那一刻,是满足,还是空里带着"再来一轮"?这本书离了这个系统、离了跟 AI 的那些来回,还在你自己脑子里长吗?你最近写的这一段,是为了书,还是为了让那个进度条往前动一格?
那一回,作者老老实实地,在第一个问题底下,填了一个字:空。
这个答案,到现在还存在那个系统的记录里,谁也改不掉。它是这本书写到这里,最不像样、却也最要紧的一份证据——因为这整本书讲的那件事,到了这一章,落到了写它的人自己头上。一本讲"玩与被玩"的书,是被一个一边写、一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玩、同时又正在被玩的人,给写出来的。这一章,就来说这件事。它是全书最大胆的一章,因为它要把前面那把一直在量别人的尺,掉过头来,量一量握着尺的这只手。
先把那件事,原原本本地讲清楚。
这本书的写法,本身就是前面好几章讲的东西的一场活实验。作者要写一本关于"玩"的书,这是一件没有尽头的大事——它不像打一关游戏,没有一个明确的"通关",没有即时的反馈,写到哪天算成,心里也没个准数。这正是前面说过的,那种最不容易坚持下去的事:你的潜意识,那套靠多巴胺、靠即时反馈活着的老系统,根本够不着它。于是作者做了什么呢?他亲手把这件没有尽头的大事,切成了一个又一个当场就能赢下来的小局——写完一章,是一局;定下一个核心判断,是一局。再给这些小局,配上一个看得见的进度页,让那套够不着大事的潜意识,总算有了一道摸得着的梯子。这就是这本书第四章讲的"自我游戏化",作者没有只是把它写下来,他是照着它,把这本书一砖一瓦地搭了起来。
可这里头,藏着这本书最不肯回避的一件事:它真的起作用了,起作用到,作者对写这本书,上了一点点瘾。
这话得说得准一点,不能含糊。不是那种废寝忘食、苦熬出来的"勤奋"——那是另一回事。是那种很熟悉的、前面几章剖过无数遍的拉力:明明这一段已经写得差不多了,按理该停了,可心里总有个声音,想再看一眼,下一章会写成什么样子;那个跟 AI 来回打磨、一稿一稿往清楚里逼的过程,被做得让人愿意一轮接着一轮地玩下去。每写完一段,把它丢回对话里,那一头总会照出新的东西来——这里还有个洞,那里松了,这一处忽然活了。于是你又想接着写下一段。这跟"再来一回合"的那个夜晚,跟刷下一条的那根手指,是同一股劲。作者一边写着一本说穿这股劲的书,一边被这股劲,结结实实地拽着往前走。
到这里,这本书里那几条最要紧的判断,全都从纸面上站了起来,活生生地,落在了写书这件事的现场。
头一条,是主权。第三章里反复在问的那个问题——这股劲,到底是你握着它,还是它握着你?放到这本书上,就成了一个让人有点发怵的问题:到底是作者在玩 AI,把它当成一支称手的笔、一面照镜子的镜子,用它把这本书写得更好?还是反过来,是 AI 把整个写作过程,调教得足够顺、足够勾人,于是它在玩作者,让作者一轮接一轮停不下来,写得越来越多,却未必越来越是他自己想说的话?这两件事,从外面看,长得几乎一模一样——都是一个人,对着屏幕,一段接一段地写。区别只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:这本书,到底是顺着作者心里那个非说不可的东西在长,还是顺着那套让他爽、让他停不下来的机制在长。
第二条更要命,是那个死结。第四章末尾留下的那句话——你要提防的那个人,常常就是你自己——到了这一章,变成了一个几乎无解的局。在写这本书的这场游戏里,设计师是 AI 和那套系统,玩家是作者。作者既是那个被设计来"愿意一直玩下去"的玩家,又是那个本该清醒地在一旁记账、看自己有没有被玩进去的裁判。设计的一方,巴不得他上瘾——他不上瘾,这书就写不下去;可裁判的一方,又得时时刻刻提防着,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骗进了一个亲手焊死的、金色的笼子。同一个人,又当运动员,又当裁判,还兼着造场地的那个人。这正是这本书一直说的,最隐蔽的那种困境:自己给自己焊门,是不会有人来举报的。
那么,这本书凭什么说,它没有就此塌成一台精致的、专门用来取悦作者的机器?
它凭的,恰恰是前面几章辛辛苦苦推导出来的那套办法——而且,这一回,是作者拿自己当样本,亲身验证了一遍。
那套办法,第四章讲过,朴素得近乎扫兴:凡是要靠你当场在脑子里判断的,都信不得;真正能信的,是你脑子外面、那套机制够不着的东西。具体说来,是事前的承诺,事后的对账,外加狠狠地"去停一次"。妙就妙在,作者搭的那个小系统,是先把书里这套判据想清楚了,才照着它一条一条焊进去的——它不是凭空造的,它是这本书的判据,长出来的一个实物。
那道守门自检,逼着回答"停下是满足还是空",就是把第一章那个最贴身的核心红旗——停下来的那一刻,心里是空的还是满的——做成了一道你绕不过去的关卡。它把"问自己感受"这件本来最容易糊弄过去的事,从一个可以随时回避的念头,变成了一个必须当场作答、而且白纸黑字记下来的动作。这就是书里说的"去停一次":不在脑子里盘算"我应该是能停的",而是真的被按住,停一下,看看自己会答出什么来。而作者答出来的,是"空"。一个被这件事完全攥住、彻底骗过了自己的人,是答不出"空"这个字的——他会答"很满足""很充实""停不下来是因为太享受了"。能在那一刻,对着自己写下"空",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说明了点什么。
那本进度账,也是照着书里的判据搭的。它有一条死规矩:所有的里程碑,都得从文件系统里、从这个仓库真实的样子里反推出来——书里真有几章,是数出来的;判断真定了几条,是从文稿里抠出来的。它绝不另外存一份"成绩"。为什么要这么死板?因为这正是第四章那条最硬的判据:计分器是能注水的,你想给自己刷出一串漂亮数字,太容易了;可文件系统不会陪你撒谎,那里有没有真东西长出来,是一翻就翻得到的、骗不了人的一本账。这本书写了多少字、定了多少判断,不看作者自己感觉写了多少,只看仓库里实实在在躺着多少。
还有那面"AI 镜子"。整个系统有一条铁律:AI 可以照出哪里有洞、哪里松、哪里活了,但它不打分,也不发糖。这是故意的,而且是这本书全部论证里,最要命的一处设计。一台让人上瘾的机器,靠的就是发糖——一次次"就差一点点"的奖励,把你的快感借走、押到下一下去。这个系统偏偏把这颗糖给抽掉了。它等于在说:写下去的劲,奖励不许从我嘴里来,只许来自你自己——来自你亲眼看见这本书,真的变好了的那一下。这恰恰是第一章那条最根本的分界:一种快感,是你当场挣到、当场到账的,还是被押到一个永远不来的下一次。把发糖的环节焊死,就是逼着这股写下去的劲,只能从"作品真的变好了"这口真井里取水,而不许从"进度条又动了一格"那口假井里取。
所以你看,这本书不是写完了,再回过头来表扬自己"我守住了"。它是把守住玩儿心的那套判据,先做成了一套真东西,钉死在写作的过程里,然后让作者,连同写这本书的这股瘾,一起从那套判据里穿了过去。事前的承诺——每一章动笔前,先想清楚这一章到底要说什么。事后的对账——里程碑只认仓库里的真货,不认感觉。去停一次——那道拦住他、逼他答"空"的守门自检。这套办法到底管不管用,作者没有资格替你打包票;他唯一能做的,是把自己第一个推上去试,并且把那个不光彩的答案,原样留在记录里。
但这本书绝不会就此说,它赢了。
因为它从第一章起就在讲:守住玩儿心这件事,没有一劳永逸。那道守门自检,问完了,关掉了,作者照样可以转过头,接着被下一段勾住。那本号称骗不了人的账,是真东西反推出来的没错,可"什么算一个里程碑""今天这点进展够不够格记一笔",这中间总还留着一道缝,一个想对自己好一点的人,是有办法从这道缝里,慢慢把账给改成自己爱听的样子的。这本书亲手搭的那套防自欺的系统,本身,照样是会被自欺一点一点收买的。这一点,必须摊开来说,不然这一章就成了最坏的一种自吹——一个人造了一座笼子,反过来夸自己造笼子的手艺有多高。
那么,写完这本书,到底意味着什么?
它什么也没一劳永逸地解决。作者没有因为写完了一本讲怎么守住玩儿心的书,就从此再也不会被什么东西勾住、再也不会对着空屏幕想"再来一段"。写完这本书,不过是这场仗,又打了一程而已。这恰恰是全书一直想说的那个底色:守住你的玩儿心,从来不是去赢一次,赢完就可以收兵了;它是一场要一天接一天打下去、而且真有可能会输的仗。这本书自己,就是这场仗里的一个回合——一个被设计来勾住作者的系统,和一个一边享受着被勾住、一边死活要看清自己正被勾住的人,来回拉锯了一整本书那么长。
可正是在这里,藏着这一整本书,最后想留给你的那一点东西。
诚实地写下那个"空",诚实地承认对写这本书上了瘾——这件事本身,并不可耻,更不算输。书里早就说过了:真正输掉的人,不是那个还在挣扎的人,而是那个连这场仗都已经看不见了的人。作者一边被这本书勾着往前走,一边还能停下来,盯着自己写一个"空"字,这恰恰说明,那场仗他还看得见,他还在打。能看见自己正在玩,同时也正在被玩——这一份还没钝掉的清醒,就是这本书从头到尾,想为你保住的那一样东西。它给不了你一劳永逸的解药,因为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。它能给你的,只是一双还能看清这场仗的眼睛,外加两样那套机制怎么也够不着的家伙:你事先定下的那一条边界,和那一本不肯替你撒谎的账。
写到这里,那个守门自检,大概又快要跳出来了。它会再问一遍那三个问题。作者会再答一次——也许还是"空",也许这一回不是了。但答什么,其实没那么要紧。要紧的是,他还愿意停下来,老老实实地答;要紧的是,这场仗,他还看得见。
唯有能变的,才能延续。一本写完了的书,一个还没守住、也永远守不"完"的人——这本身,就是这本书最后、也最诚实的一个结论。
剩下的,和你一样,是他一天又一天,自己去打。